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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06 张千帆老师的寄语张老师是我新东方室友的导师，未曾谋面，下面的文章是室友推荐给我的，是他给北大法学院本科生宪法课的结束语，我当时正在发泄对移民和国家制度的看法，言语中还是充满了不少消极的情绪。文章写得很不错，恩，怎么说呢，希望有更多的通行人来振兴我们的国家，说是自然，但要做得更多，不管你在哪里，我们是中国人！
宪法学是理念、方法和实践的有机结合。必须承认，我们的理念和实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但我希望你们既不要为了理念而逃避现实，也不要因为现实而放弃理念。在我们这个传统上缺乏民主和法治、缺乏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的国家，曾发生过许多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当然不是当时就跌下来，而是过了若干年之后。既然制度没有改变，也就不能保证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你们以后也许还是会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找眼镜的。因此，你们需要为自己保留一份怀疑，不要太轻信你所看到听到的一切；当然，我也不希望这种怀疑驱除了所有的信仰和自信。你们还是得信点什么，尽管究竟信什么我并不在乎，但无论如何是在怀疑和思辩的基础上去信。事实上，宪法学正是要让你们学会如何在怀疑中生存，如何在一个充满疑虑的世界里通过制度找到一点互信。我们在这门课中谈论到中国宪政中实际存在的许多问题，这是因为我们首先必须得看到问题、承认问题之存在，然后才可能运用自己所学的宪法知识，看看如何解决我们自己的宪政问题，缩短理论和实际的差距。
通过这门课，我希望你们看到宪政是或应该是什么，看到别人的宪政和我们的宪政是什么，看到我们和别人之间的差距，看到我们自己所面临的挑战和希望。中国宪政的路注定不会太好走。清朝曾有人精辟地说过：“宪政有利于国，有利于民，而最不有利于官。”一个世纪前的障碍，今天同样面对着我们。一百多年以前，我们曾经栽过跟头；一百多年以后，我们当然不希望重蹈覆辙，但在宪政之路上行走毕竟需要很多的智慧、勇气甚至运气。（看看韩国）其实如果这条路好走的话，我们早就走过了，不需要现在再来投石问路。孔子说，君子先难后易；我们没有走他老人家要君子走的路，我们二十多年来的改革基本上是沿着先易后难的顺序走的。我们学者总是喜欢为政府和社会的改变提出个什么理论或模式，似乎这样可以使已经发生的或没有发生的更正当一些，但在我看来这些马后炮式的理论不是太重要，我们的政府基本上是在沿着自己的需要和直觉走。经济改革的路相对好走一些，我们先走了；政府改革中，司法改革的路好走一些，我们也开始走了。但在每一条这些似乎更容易的路上，我们最后都碰到了钉子；相对平坦的路即将走到尽头，岖崎不平的路展现在面前，像命运那样等候着我们。我们或者是艰难地走下去，或者就此停滞不前。最终，我们的经济改革、司法改革还有其它许多已经开始或还没有开始的改革，都取决于我们在宪政这条难走的路上究竟能走多远。
宪政的发展需要一个民族的勇气和智慧。就和中国不可能单纯靠进口粮食养活自己一样，中国的宪政也不可能像一些小国（如乌克兰）那样依靠别人，最后只能依靠我们自己。别的东西——譬如电视、汽车、甚至高科技——都可以借别人或学别人的，拿来就用。宪法和法律不行。它们只能在一个民族的制度实践过程中产生和发展。中国的宪政落后了，但这并不表明中国人天生不如别人，而是我们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机会去尝试，使得我们至今还在宪政这条路上姗姗学步。我们能学会走这条路吗？谁也不知道。正如霍姆斯法官说的，生活就是一场充满未知数的试验。在实际上获得成功之前，谁都不能预言或保证这场试验会成功；但总得要有人愿意去尝试，否则永远不会成功。当年马克思预言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其实其实如果真的那么“必然”的话，那就坐等这一天到来好了，但是共产党员还是抛头颅、洒热血，急不可待地要把资产阶级提前赶入历史坟墓。中国的宪政远没有那种理论上的“必然性”，它需要许多人的积极推动，否则结果必然是止步不前。显然，我不是在这里鼓动大家去“牺牲”，但多多少少有一点忘我和献身或许即使在我们这个犬儒主义盛行的时代也是不过分的。事实上，虽然现状仍远不能令人满足，我们的前辈已经做了很多，我们的环境已经改善了很多，因而我们其实已经并不需要付出太多。让我借用肯尼迪在总统宣誓就职时说过的一句话：请不要问中国能为你做什么，问问你能为自己的国家做什么；请不要问中国的宪政能为你做什么，问问我们如何在一起用智慧和勇气创造出中国自己的宪政文明。
正如我在课程一开始指出的一个事实：中国的宪政还不存在，它必须被创造出来。谁是它的创造者？不用旁顾左右——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宪政需要许许多多的人去推动。四年毕业后，你们当中会有人做官，有人做民；有人做党员，有人仍旧是我这样的无党派人士或群众。但不论做什么，我希望我们都能看到我们所面临的困难其实是共同的，因为宪政虽然会以极为不同的方式影响我们，但我们毕竟共同生活在一个统一的国家里，国家的发展状况最后会以各种方式影响我们每个人的发展。
就和不应该低估困难一样，我们也没有必要失去自信。作为学者或学生，我们的资源确实很有限——没有掌握国家机器的权力、没有组织任免的权力、没有舆论武器为我们开道。但是我们有一个很强大的资源：道义站在我们这一边——不是因为我们总是正确，而是因为我们和人民站在一起，因为宪政是所有人的利益，甚至包括那些阻碍宪政的既得利益者。对于那些冒着被“双规”的危险贪污腐败的官员，谁能说堵上制度的漏洞、让这个世界少一些诱惑，即使对他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我们没有这些权力和腐化的机会，也许正是我们的力量所在；我们说的话未必有多大的作用，但我们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话，用不着躲躲藏藏地遮掩什么。更何况我还是相当乐观的，因为既然世事是如此多变，人总得相信一点什么，而我相信我们的智慧和勇气。如果我们当年有智慧——尽管可能只是军事谋略——和勇气——尽管可能是匹夫之勇——摧毁一个旧世界，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今天就一定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建构一个新世界。我一般不引用领导人的话，但还是让我在此借用毛泽东的一句话作为结尾：我们的目的一定实现，并且在这段时间通过和你们接触，看到你们对宪政发自内心的关注和热情，我想我们确实有理由相信：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实现。
张千帆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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